未来通车之后

Lost in Transition

为未来开路的它，如今被困在过去。

这台电脑上一次差点死掉，只花了五十块钱就救了回来。换壳后，它能通电，接上显示器却始终没有画面。我一度以为是接显示器时烧了主板，拆开检查，最后发现只是电源接口附近有一处虚焊。补上焊锡，再次开机，桌面重新亮起。

它是苹果 2020 年借给开发者的过渡机，全名 Developer Transition Kit，简称 DTK。开发者付 500 美元加入过渡计划，得到一段限期使用权，机器始终归苹果，用完要还。随机器附带的卡片上写着：「Mac 的未来，由你来写。」（The future of Mac is yours to write.）

六年后，它停在 macOS Big Sur 11.2.3，还能进入桌面，我却不敢抹掉重装。以前重装系统是一种清理，到了这台机器上，不重装反而成了维护。这篇要讲的，就是一台 Mac 怎么从「能用」走到「不敢动」。

试车

苹果上一次发这种机器，是 2005 年 Mac 从 PowerPC 换到 Intel 的时候。一颗 Pentium 4 装进 Power Mac G5 的机箱，开发者另付 999 美元，2006 年年底前归还。当时的苹果 CEO 在台上说，这只是开发平台，永远不会当产品卖，「我们不想让它们满天飞」。那台机器多焊了一颗安全芯片，想把 Mac 系统锁在苹果认可的硬件上，可锁焊在机器里，总有人能撬开。黑苹果就是从那台机器开始的。

2020 年这台，拆开来有种缝合怪的感觉：存储芯片和 2020 款 iPad Pro 同款，外壳、电源和风扇与 2018 款 Mac mini 通用，接口却少了雷雳，只有普通的 USB-C。处理器是 iPad Pro 用的 A12Z。固件里还留着别的设计，有带屏幕和键盘的，也有被指向苹果造车项目的芯片。发到开发者手里的 Mac mini，只是唯一驶出工地的一辆。

芯片上的丝印，比 2020 年 6 月的发布会还早了半年多。同样是 A12Z，装进 iPad 就跑 iPadOS，装进这台 Mac 就跑 macOS，决定它跑什么的是主板和固件。

所以今年 3 月 MacBook Neo 发布，我并不意外。不少报道说它是第一台用上 iPhone 芯片的 Mac，这话没错；可第一台用上 iPhone、iPad 这一系芯片的 Mac，六年前就有了，只是从来没卖过。

限载

苹果给开发者的说明，第一件事就是叮嘱：别拿它测性能，也别测能耗。

后面的限制一条比一条具体。Intel 程序要靠一层叫 Rosetta 2 的翻译，才能在苹果自己的芯片上运行，这台机器上的翻译只用得上一半的核心。内存的管理单位也变了，老程序习惯按 4 KB 一页来用内存，这台机器一页是 16 KB，把 4 KB 写死的程序一打开就出错。系统坏了，它不能自己重装，要用线接到另一台 Mac 上才能救。维持时钟的纽扣电池只能撑半年左右，要拆机才能换，协议偏偏又不许开发者自己拆开。

这些限制放在一辆工程车上都说得通，它只需要载开发者先过一趟桥，半年以后的事本来不归它管。后来的 M1 把这些限制一一抹平，只有停在施工那年的机器，还把它们留在身上。

2020 年 11 月，第一批 M1 Mac 上市。大桥通车，工程车开始撤场。

撤场

2021 年 2 月，苹果要求开发者在 3 月底前归还机器。说好用一年，不到一年就来收。补偿一开始是 200 美元抵扣额，只能买 M1 机型，社区骂得很凶，没过几天苹果改口到 500 美元，也放宽到其他产品。大多数人寄回去了，但不是所有人都寄了。4 月的 Big Sur 11.3 不再支持 DTK，11.2.3（20D91）成了它最后一个正式版本。

寄回去的机器交给回收商销毁：有的在芯片旁边钻孔，有的剪断主板边缘的线路，存储芯片也被拆走。按条款，它们一台也不该留下。这些板子出厂时，芯片里就烧定了不同的标记：内部调试用的，修好了也装不上正式系统；正式发给开发者的，才有机会救回来。

一位海外维修玩家在 2024 年修过一张边缘被剪断的板子。剪口把好几层线路压到一起，短路了，他只能一点点锉掉变形的部分，再补上新的存储芯片。电路通了，板子还是卡在开机循环里：苹果的存储芯片要和板上的无线模块配对，新换的那颗得重新写好，才肯往下走。

焊点、剪口、配对，这些都还在主板上，烙铁够得着。接下来的问题，烙铁够不着。

被取消

2024 年底，社区里陆续有人抹掉 DTK 之后卡在循环里：系统装得进去，界面写着已激活，重启又回到恢复模式，一遍又一遍。

我一开始以为是激活锁，后来才弄明白，那是两回事。激活锁是防盗用的，跟着主人的 Apple ID 走；这里卡住的，是机器自己的身份。在苹果芯片的 Mac 上，每次彻底抹掉重装，机器都要重新生成一套身份密钥，再联网找苹果领一张证书，新装的系统拿到证书才能启动。这张证书和这颗芯片一一对应，别的机器的借不来。接另一台 Mac 刷系统这一步，至今还走得通，卡住的是后面那张证书，所以能刷进去，也不等于能激活。

2005 年那批机器，锁焊在主板里，后来才有人撬得开，十多年前我在上网本上装黑苹果，走的也是这条路。这一次，放不放行，由苹果的服务器说了算。

那阵子我还担心这是一场乌龙，可验证一次的代价太大，还活着的 DTK 本来就不多。后来我这台给了答案：它最后一次激活是 2024 年 7 月，今年 4 月我又去请求了一次，服务器回的是 400，请求不被接受。是苹果有意不再放行，还是那头早已没人值守，外面的人说不清。对这台机器来说结果一样，服务器认出了它，然后拒绝了。系统里还有一张旧证书，有效期到 2027 年 1 月，到期会怎样，我不知道，只能先记下来。

修到能开机以后，我第一件事是把整块硬盘原样复制了一份。它不认雷电硬盘盒，只好换一个普通的 USB-C 移动硬盘。真搞炸了，至少还有一次回头的机会；可身份密钥存在安全芯片里，不在硬盘上，复制不走。装双系统、装 Linux，理论上都能试，可每一步都要改动它的启动设置，万一哪一步需要重新找苹果服务器，它就可能再也回不来。这个险，没必要冒。

今天还能开机，已经够悬了。

两头不靠

只要不去动它，它仍然像一台正常的 Mac。Safari 能开网页，终端和 Xcode 也能用，甚至能直接侧载 iPad 的 app。

毛病都藏在日常里。新款妙控键盘连不上蓝牙，老款 Lightning 的反而没问题；显示器偶尔不亮，重新插拔一次线就好，别慌；Final Cut Pro 一打开就卡死，剪映和 OBS 都趴窝。

最意外的一次，是朋友发来一个在 M1 上构建的 app。iPad 的软件都装得上，我想着大家都是 ARM 芯片，这个应该也能直接运行，结果双击就退出，终端里只剩一句 illegal instruction：非法指令。

Apple 芯片不是一句 ARM 就能概括的。同样说 ARM 这门语言，M1 会的一些新词，A12Z 没学过（它停在更早的 ARMv8.3）。后来的开发工具默认按 M1 的词汇来写，程序里只要出现一个 A12Z 不认识的词，就会当场停下。把同一个项目改成照顾 A12Z 重新编译（-mcpu=apple-a12），又能正常运行。

DTK 就这样成了夹心层：为 M1 写的软件，有些话它听不懂；为 Intel 写的软件，又卡在 4 KB 内存页和打了折的翻译上。这些事分开看都合理，摞在同一台机器上，就把它一点点挤出了能用的范围。

连翻译层自己也要下桥了。今年 9 月推送的 macOS 27，是第一个只支持苹果芯片的 macOS，也是最后一个完整带着 Rosetta 2 的版本；到了 macOS 28，它只为一部分旧游戏留下。macOS 27 的名字叫 Golden Gate，金门大桥。巧的是，Big Sur 开发时的内部代号，也叫 GoldenGate。同一个名字，六年前用在开头，今年用在了结尾。

第一批 M1 Mac 当然比 DTK 正常得多，可 Rosetta 的退场日程已经作用在每一台 Mac 上，按系统版本走，不按硬件走。DTK 只是早一点到了这一步。

流水向前

既然现成的软件不再回来，我就反过来为它写。

7 月 10 日，我把自己的桌面装上去。朋友那个 app 双击就退出，是因为后来的工具按 M1 来写；我的桌面第一次启动，也停在同一处：架构不对（Wrong architecture）。浏览器还停在 2020 年（Safari 14.0），后来网页上的一些写法（public class fields、对话框、flex gap），它同样读不懂。我没有把整座桥改窄，只在旁边留了一条便道，编译时对准这颗 A12，不写成 M1（-mcpu=apple-a12，不要写成 apple-m1）。当天晚上，桌面亮了。「关于本机」里仍写着 Apple Development Platform。

8 月 7 日仓库搬家，这条便道没有跟着走。没有人写下「停止支持」，开关还留在壳上。主路自己往前，不再为了这一台，把后来的写法退回去（样式包在 @layer 里，Safari 14.0 会整层丢掉；正式包要 Node 24，七月靠的是 Node 18）。

2020 年，开发者赶在大桥通车之前，替一台还没上市的 Mac 写软件。现在，我赶在它还能开机的时候，替一台留在过去的 Mac 写软件。卡片上那句话，当年指向对岸，六年后指向脚下。

我不会把它当作主力电脑，也不准备把它只放进柜子里。隔一段时间开一次机，更新备份，把它的硬件信息、日志和固件版本存下来。离那张旧证书到期，只剩几个月了。

大桥已经通车，工程车停在雾中。趁它还能进入桌面，我继续让它工作，把仍然能验证的东西一条条记下来：哪一版固件，哪一次请求，回的是 400。